人的生命过程有三个层次：作为人整个生命现实过程的人生，作为个体综合规定性的人格，以及现实化为人格的人性。人生—人格—人性，这是人作为“自为个体”从表层到深层的结构。从本体论的角度看，人性是“自为个体”的本然本质，这种本质并不是一般意义的人性，而是由哲学家根据人性设定和构想的“自为个体”本原的本质；“自为个体” 通过人格造就，使其本然本质现实化，并在此过程中获得其外在规定性，也就获得了人的实体性。这种从人性、人格到人生的结构，就是“自为个体”获得其本然本质，并使其体现在生活过程中的结构。因此，我们需要研究“自为个体”人生表层背后的人格和人性，需要研究人性、人格是什么，以及人性怎样现实化为人格。

一、人性与人的本性

在日常话语中，人性与人的本性通常没有被作出明确严格的区分，人的本性似乎不过是人性的一种强调说法而已。我们说人性是区别于动物性的，实际上是说人和动物在本性上是有区别的。从本体论的角度看，人性与人的本性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人性是人的本然本质，共中包含与宇宙万物相通或相同的共享本质，人的本性则是人类的本然本质之中的独特本质，即人类个体作为一个物种区别于共他任何种类个体的独特性。因此，人性比人的本性外延宽，人性包含人的本性。人性问题是人类面临的最复杂问题之一，要认识“自为个体”必须研究人性和人的本性问题。

（一）关于人性理解的分歧

自古以来，无论是思想家还是普通人一般都承认人有其本性（人性），但对于人的本性是什么，人们存在着巨大分歧，甚至有着完全对立的观点。就思想家而言，关于人的本性是什么的观点，归纳起来中要有以下五种：

其一，人的本性是理性。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观点，也是自古以来占主导地位的观点。这种观点最早是由苏格拉底提出，而由柏拉图理论化的。他们认为，人是由肉体和灵魂构成的，灵魂是神性的体现，而灵魂是由理性、激情和欲望构成的，理性是灵魂最优秀的部分。亚里士多德大致继承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观点，他更明确地把理性看作是人独具的，认为人是理性的动物。关于人的本性的这种理性主义观点到斯多亚派被推向了极端，他们使理性与本性、人类本性与宇宙本性完全统一起来，得出了本性即理性的结论，并将理性与激情完全对立起来。近代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康德、熙格尔等理性主义者则无一不将理性看作是人区别于万事万物的本性，甚至得出了“我思故我存”“人为自然立法”的结论。

其二，人的本性是趋乐避苦。这也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观点，而且与人们的常识相一致。其代表人物主要是些快乐主义者（如亚里斯提卜、伊壁鸠鲁派），以及利己主义者、功利主义者。这种观念根据人们在日常生话中总是倾向于趋向快乐避免痛苦而认为这是人的本性。例如，爱尔维修认为，肉体的感受性是人性的根本性质和唯一动力。肉体感受性在人身上表现为一种喜欢快乐、憎恶痛苦的感情，因而趋乐避苦就成了人的动力。“人的推动力是肉体的快乐和痛苦”,“快乐和痛苦永远是支配人的行动的唯一原则”。主张这种观点的人对快乐的理解不尽相同，有的强调感官肉体的快乐，而有的强调精神的快乐。趋乐避苦是趋利避害在有反思能力的人身上的表现，而趋利避害则是生物的一种本能。因此，这种观点可以被看作是认为人的本性在于本能。

其三,人的本性是利己。认为利己是人的本性，这也是种相当古老的观点。据柏拉图记载，当时与苏格拉底进行辩论的卡里克勒(Callicles)就是一位主张人的本性是利己的利己主义者。他认为，人生来就会把个人愿望的实现作为好生活的中心，并由此得出了做某事的唯一真正好的理由是你想要的结果的结论。但是，真正把人的本性看作是利己的主要是西方近代的利己主义者。例如，霍布斯认为人的本性是求利、求安和求名的。他说：“在人类的天性中我们便发现，有三种造成争斗的原因存在。第一是竞争，第二是猜疑，第三是荣誉……第一种原因使人为了求利，第二种原因使人为了求安全，第三种原因则使人为了求名誉而进行侵犯。”利己主义者常常也是快乐主义者。例如，爱尔维修是快乐主义者，也是利己主义者，他在主张快乐和痛苦是人的推动力的同时也认为“利益是我们的唯一动力”。

其四，人的本性是社会性。主张这种观点的学者也不少。亚里士多德把人看作是理性动物的同时也把人看作是政治动物，实际上这是把社会性看作是人的另一种本性。而这种观点的最典型表达是马克思的那一段影响十分广泛的话，即：“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一些现代西方哲学家主张用“主体间性”取代近代流行的“主体性”来解释人的生存，认为人的生存是主体间的共在，是自我主体与对象主体间的交往和对话，这实质上是肯定了社会性是人的本性。

其五，人的本性是某种非理性的东西，如意志、生命、生存等。这种观点是19世纪以来针对长期占统治地位的理性主义提出的非理性主义观点。理性主义者根据人的本性是理性而弘扬理性，贬低各种人的非理性因索．如感性、情感、欲望等，这种倾向在西方近代达到了极致，以至于“理性至上”“理性万能”的观念流行。这种极端的理性主义带米了现代物质文明的繁荣，但同时也导致了许多现代社会问题（如人成了“单向度的人”，社会成了“单向度的社会”)，使人类及其生存环境面临严重危机。为了从根本上解决人类面临的严重社会问题，非理性主义者试图改变长期占主导地位的关于人的本性在于理性的看法，主张人的本性是某种非理性的东西。至于这种非理性的东西是什么，不同的非理性主义者有不尽相同的看法，有的主张是实质在于欲望的意志，有的主张是一种盲目的、非理性的、躁动不息而又不知疲惫的原始冲动——生命,有的主张是不同于“自在存在”的“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的自为存在。

关于人性问题，还存在着人性是否具有道德性质，以及人性是善的还是恶的分歧。笔者曾经提出，学者们对待人性（包括人的本性）有两种观点，一是描述性观点，二是评价性观点。描述性观点只对人性作自然描述而不作善恶评价。这种观点最典型的代表也许是霍布斯。他认为，人人相互为战的自然状态，虽然是人的利己本性导致的，但“人类的欲望和其他激情并没有罪”,导致这种情形的是社会缺乏管理，没有法律。而且，人的求利、求安、求名的本性不仅没有罪，相反是自然赋予人的权利，即“自然权利”。与描述性观点不同，评价性观点用善恶概念看待人性，认为人性或善或恶。孟子是中国持性善论的主要代表，他认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孟子•公孙丑上》），其具体体现就是人天生具有仁、义、礼、智“四端”。西方的卢梭也持类似的观点。他认为，怜悯心是人的一种自然情感，正是这种情感，使我们不假思索地去援救我们所见到的正在受苦的人。在他看来，人的怜悯心是人类最普遍、最有益的一种德性，而且人类的一切社会德性也是由此产生的。笔者认为，相比较而言，上述两种观点中的描述性观点是更可取的，因为人的本性以至人性都是与生俱来的，人可以使人性现实化，但不能改变人性本身，囚而不应该对人性作善恶的道德评价。不过，当我们把人的本性看作是谋求生存得更好时，便没有理由把它看作是恶的，倒是把它看作是善的更合适，因为这里的“好”本身包含了道德意义的好（善）。“人的本性是人在自然竞争和自然选择中积淀下来的有助于人更好生存的潜在特性，因而一般来说，人的本性在价值论的意义上对于人而言是好的，是最有利于人更好生存的。因此，人的本性越全面、越充分地实现，人就生存得越好”

（二）人性的基本含义

上述关于人的本性是什么的各种观点都只看到了人的本性的某一个方面，但均没有揭示其基本含义，因而都是片面的，甚至是错误的。理性是人特有的，但人性并不就是理性，因为如果人性就是理性，那么人类自古以来怎么会做出那么多非理性甚至反理性的事情呢？例如，最常见的战争就常常源自于仇恨，而不是理性使然。实际上，人性是一个复杂的整体，隐含着人生的各种可能性，是人生复杂结构的深层结构，因而不能仅从某一个方面或某一个层次理解人性。从本体论意义上看，人性就是人的本然本质，它是人的多层次、多维度的共享本质和独特本质的有机统一。就人类种类而言，其共享本质是人类与动物个体、生物个体、无生命事物个体共享的本质，这即是人与宇宙万物相通的方面，而其独特本质是具有这种共享本质的特有程度；就人类个体而言，其共享本质还包括人类个体共享的本质，其独特本质也包括具有人类个体共享本质的特有程度。

人作为人具有区别于动物的本质，作为动物具有区别于生物的本质，作为生物具有区别于无生物的本质。因此，人的本质不是平面的、单向度的，而是多层次的、多向度的，是这各种本质有机统一的整体。在宇宙中，人是动物，也是生物，还是事物，因而人性涵盖了动物性、生物性和事物性，是所有这些潜在本质规定性的统一。动物性、生物性、事物性分别是人与动物生物以及其他事物不同层次的共享性，而自为性和社群性则是人类的独特性。人作为存在物，要谋求存在；作为生物，要谋求生存；作为动物，要谋求生存得好；作为人类，则要谋求生存得更好。因此，人性是由人谋求存在、生存、生存得好、生存得更好的各种潜在本质规定性构成的统一整体。这个整体就是一个人的人性，而谋求生存得更好是人独特的规定性，我们可以把这种意义上的人性称作“人的本性”，即人本然的独特本质。只有具有这种独特本质，人才是真正的人。人性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不同个人身上体现为各种不同的潜质。由这些潜质构成的整体才是具体的人性。人性是人类共有的本性，因而是抽象的、一般的人性，它寓于每个人的人性之中，而这种本性所寓于其中的人性就是具体的、个别的个体人性，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人性。与抽象人性相比较，具体人性是人的现实的历史的潜在本质，它比抽象人性更具体、更现实，其结构和内涵复杂、丰富得多。一般人性是从源头上、从根本上看人，而具体人性则是从断面上、总体上看人。

人作为一个物种有其区别于所有其他物种的种种不同的共同本质，从源头看，这就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是人之所以是人的本然独特本质，因为不具有这种本性的事物，即使有人的形体以及人的其他构成要素（如语言、意识等），那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当然，人的本性并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抽象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它体现在人性之中，体现在人性现实化的人格之中，更具体地体现在人的各种意识活动甚至无意识活动之中。人的本性作为人类的本然的独特本质，是以人类的其他本质作为基础的，而人类的其他本质是在不同层次上与其他事物共享的本质。例如，它与动物共享了动物性的本质，与生物共享了生物性的本质，与事物共享了事物性的本质，与所有事物共享了物质性、能量性和存在性等方面最普遍的本质。人类对所有这些共享本质共享的特有程度就是人类的独特本质，从源头上看，也就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或人的本然独特本质是谋求生存得更好，其基本含义是所有正常人生来就具有谋划和追求更好的生活的本性。这种界定还需要加以限定。谋求生存得更好笼统地说是人的本性，但这种本性只有当人成熟的时候，即成为“自为个体”的时候，才能最终获得并充分体现出来，而对于此前的个体来说，这种本性是潜在的或不充分的。而且，当人处于严重疾病和严重衰老状态时，这种本性会退隐甚至消失。从这种意义看，谋求生存得更好是人的本性，但它却是人本然的独特本质，人只有通过努力才能在成熟的时候获得它并使之充分体现出来。

（三）人性的结构与个体差异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人性就是人所禀赋的各种心理潜质，即人性所具有的那些可以变成现实可能性的潜在可能性。所有这些心理学意义上的潜在可能性正是本体论意义上人的潜在本质或本原个体性。只是我们从本体论意义上所说的作为潜在本质的人性不是对人性的描述，而是对人性的思辨构想和设定。当然，这种构想并不是无依据的，而是依据科学和经验。从本体论的角度看，人性不仅是有结构的，而且是一种立体结构，是人的本原系统。

人性包括潜在的需要、潜在的能量、潜在的能力，以及作为潜在能力积累成果和形成定势的可能性。潜在的需要是指人的需要（包括生存、发展、享受）的潜在可能性．开发这种可能性，就会使之转化为人产生现实需要的可能性。产生现实需要的可能性越大，满足和享受的机

会就会越多。潜在的能量是指欲望、情感的潜在可能性，开发这种可能性，就形成了人产生欲望和情感的现实可能性。产生欲望和情感的现实可能性越大，能够提供驱动人去满足需要的动力和能量就越强，把需要变成欲望和情感、把需要的满足变成欲望活动和情感活动的力量也会越大。潜在的能力主要包括生理能力、认识能力、情感能力、意志能力（调控能力）和行为能力的潜在可能性，开发这些潜在能力，就是要使这些潜在能力转化为现实的满足人的需要的现实能力。这种现实能力越强，需要越是能够得到充分的满足，也就越有可能得到充分的享受。潜在能力积累成果的可能性，指的是潜在能力（特别是潜在认识能力）现实化为现实能力并得到运用的过程中会积累为成果的那种可能性，这种成果就是知识、意识和观念。知识、意识和观念从根本上说是受能力的潜在可能性制约的。潜在能力形成定势的可能性是指潜在能力（特别是意志能力）形成定势的可能性，其现实化就是品质（character，心理学上也称之为“性格”）。品质也最终取决于能力的潜在可能性。从所有这些方面看，人性实际上是一个综合体，潜在的需要、能量、能力是其基本要素，知识、意识、观念和品质的可能性是潜在能力转化为现实能力的过程中必然会产生的派生要素。所有这些要素一起构成了人性的立体动态结构。

人性从要素和结构上看对于所有人来说是大致上相同的，但在内涵和质量上，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相当大。不同人在人性内涵和质量上的不同使不同人的人性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使人各有不同的人性。从本体论上看，这种差异就是不同的作为自为个体的个人在本然独特本质上的差异。

从生理学意义上看，人性不是人自己作为的结果，而是与生俱来的，因而人性是人的自然禀赋，人性不同意味着禀赋的不同，也可以反过来说，禀赋不同意味着人性不同。当然，这里所说的自然禀赋是就获得禀赋的个体而言的，实际上个体的禀赋会受到父母和环境影响。个体受孕前父母是否健康、受孕过程中母体是否受到损害以及自然环境是否适宜等因素都会影响个体的禀赋，正因为如此就存在着优生优育的问题。今天人们讲究优生优育就是要给个体以优良的禀赋。所有人的人性各不相同既体现了人类在人性上的差异性，也体现了人类在人性上的丰富性。从全人类看，人性的差异性是人作为自为个体的个体性的体现，人性的丰富性则是人作为自为个体的多样性的源泉。 

二、从人性到人格

人格(personality)一词最初源于古希腊语persona,其原意指希腊戏剧中演员戴的而具。面具因角色不同而不同，它要与角色的特点和性格相一致。心理学将面具的这种意义转意为人格，既指一个人在人生的舞台上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言行．即一个人的外在品行，也指一个人

“面具”背后的内在特征。关于什么是人格，心理学家、社会学家、伦理学家有种种不同的理解。对人格研究最多的是心理学。心理学家有多种不同的人格理论，如精神分析理论、特质理论、类型理论、整合理论等。我国心理学家综合各家的看法给人格下了这样的定义：“人格是构成一个人的思想、情感及行为的特有模式，这个独特模式包含了一个人区别于他人的稳定而统一的品屈。”根据这一定义，人格具有独特性、稳定性、统合性和功能性等特征。社会学一般不直接讨论人格，但它讨论自我的社会化以及人的地位和角色，认为人是身份和角色的集合（即所谓“身份群” “角色丛”）。这里所说的“自我”“身份群”“角色丛”包含有人格的含义。由此可见，社会学实际上是把人格看作是决定人的自我通过社会化获得的社会角色和地位的一切特性的综合。伦理学则从个人所处的社会道德关系及进行的道德活动的角度界定人格：“所谓人格，就是指人与其他动物相区别的内在规定性，是个人做人的尊严、价值和品质的总和，也是个人在—定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的统一。”这些不同的界定都是从不同学科的角度作出的，有助于对人格的整体把握。

从哲学的角度看，人格是人性的现实化，与人性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关联。人性是一个人的潜能或禀赋（或者说是一个人禀赋的潜能），是一个人的潜在自我。这种潜在自我的现实化，就是一个人的现实自我，现实自我就是一个人的人格。如果说人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潜在规定性，是由使人成为人的各种可能性构成的统一整体，那么可以说人格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现实规定性，是使人成为人的各种现实性构成的统一整体。人格是人类的共同规定性与个人区别于任何其他人的独特自我规定性的统一。就其内涵而言．人格是以人性禀赋的潜质为基础，以满足更好生存的需要和欲望为旨归，通过人的认识、情感、意志和行为等各种活动造就并体现在这些活动中的具有一致性和稳定性的总体个性符征和完整精神面貌。一个人的人格是这个人不同于任何其他人的独特自我，这种自我是与环境交互作用的，表现为一个持续的社会化过程，体现为个人的综合素质，它决定着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命运乃至整个人生。

从人性到人格，实质上就是人格构建的过程，而这一过程的目的就是形成独立的人格。从广义上看，人格构建过程是终生的过程，但整个过程具有阶段性，包括初步形成、基本形成、不断完善和逐渐衰退几个时期。其中最重要的时期是初步形成和基本形成时期，这就是狭义的人格构建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格构建有一个从自发、被动构建逐渐到自觉、主动构建的转变。到人格基本形成时期，这一转变已经完成，此后人格构建是完全自觉、主动的，即使事实不是如此，那也被认为应该如此而没有如此。这里我们着重讨论狭义的人格构建问题。

人性（包括本性）并不是从人一开始受孕就具有的，最初人只是具有了人性的潜质。这种潜质可看作是人性的基因，从这种基因最初获得机体（胚胎）到伴随着机体的生长和成熟，人性才获得其完整性。我们很难想象受孕时它就具有了人的谋求生存得更好的本性，就具有丰富复杂的人性，人性的充分形成是与人的机体的成熟基本同步的。在人性获得其完整性的过程中，人格也开始了它的形成过程，其始点可看作是人性基本形成。到人格形成的时候，人性大致上也获得了它的完整性，但人格还不是人性的充分显现。一般来说，在人性形成的过程中，当人具有了自我意识并且意志能够控制自己时，人格就开始了它的形成过程，而此前的过程可看作是人格形成的准备阶段。

人格是以人性为母体的，而人性也有一个形成过程，因此要了解从人性到人格的过程，首先要了解人性的形成过程。精子和卵子结合受孕之后，经过多次细胞分裂和细胞分化形成了有发育成生物成体能力的雏体即胚胎。胚胎已经承载了后来发展成完整人性的全部基因，这种基因可看作是人性的潜质。经过十月怀胎，胚胎成为婴儿，这时人就开始了它以基因为前提的人性形成过程。这个过程在正常情况下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母体已不能改变胎儿的基因，但可以对婴儿的人性产生影响，特别是可以对其器官产生消极影响。妊娠期间，母体是唯一影响人性的因素。当婴儿出世之后，婴儿就进人了社群，逐渐从接受母亲的影响，到接受父亲和家人、亲友的影响，到接受周围人的部分影响。在1—3岁期间，人逐渐有了自我意识，人的各种潜质开始显现。从4岁到6岁，孩子受影响的因素更多，不仅有亲友和周围成人会影响他，小伙伴和幼儿园的老师也会对他产生重要影响。在身体迅速发育和逐渐复杂的人际关系影响的双重作用下，人性已经初具雏形，人性的潜在可能性基本上具备。与此同时，人性的一些潜在可能开始变成人格要素。我国有“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的说法这句自古流传下来的谚语表明三岁和七岁是人性发展的两个重要节点。此后，人性的各种可能性还在扩展，这一过程大致上到18岁高中毕业时基本完成，此时的人性的各种可能性已经具备。

在现代社会，人从7岁开始就不仅是自发地接受周围人的影响，而是开始接受老师的影响。就内容而言，影响不再只是与日常生活相关的零碎经验，而是许多与宇宙、世界、社会、人生相关的各种系统的知识。人的成长特别是心理成长发生了质的飞跃。这时，在各种知识的影响下，人的自我意识迅速增强，自为性也开始显现，人格就是从这个时候正式开始了它的形成过程。当然，人格形成过程一开始并不是十分自觉的，但后来越来越自觉。大概7岁之后再经过11年，即到18岁左右高中毕业时，人性的各种潜在可能性已经完备，人格初步形成，人性中的各种可能性已经程度不同地现实化为人格。此后，人格就开始了从初步形成到最终基本定型的过程，这个过程大致上到30岁左右结束。到这时，个体的自为性以及社群性已经基本具备，个体成为了自为个体。

对于以上简要描述我们需要做几点说明：第一，人性从开始形成到初步形成，再到基本形成，需要18年时间，而人格从开始形成到初步形成，再到基本形成，约需要24年时间，就是说人格形成所而要的时间更长，差不多长1/3。第二，人性基本形成，并不意味着人性完全形成，人性还有可能进一步充分发展；而人格在开始正式形成之前已经开始了形成过程，这一过程也许可以追溯到人性开始初步形成(4岁）之钱。就是说，人性和人格的形成没有一个十分明确的起点和终点，这里的划分只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第三，人性形成与人格形成之间存在若一个交叉时间，即从7岁到18岁(12年），这段时间是人性基本形成而人格初步形成的时间，这表明人格的初步形成对于人性基本形成有促进作用。就是说，人格初步形成受到阻碍会妨碍人性的基本形成。第四，人性初步形成基本上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在正常情况下，人性伴随着机体的成熟和环境的熏染而自然形成，而人格从初步形成到基本定型包含（个人自己作为的因素，而且个人作为因素越来越成为主导的因素。就是说，人性和人格的形成都会受到社会因素的影响，但这种影响对于人性来说中要是自发发生作用的，而对于人格来说则由人自己的作为发生作用。

以上四点表明，人和动物的成长有着重大差异。这主要表现在：动物有一个获得兽性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兽格”形成的问题，当然也就没有兽格形成对兽性影响的过程，而人性在形成过程中会受到人格形成的影响。动物以至生物基本上都有一个生长期，需要经过这个过程，其机体才能成熟，其规定性（兽性或生物性）也才会相应地形成。经验告诉我们，许多野兽在幼仔时期，难以发现具兽性（如一只幼虎一般不会伤人），但一旦成熟，其兽性就会原形毕露。在这一点上，人和动物、生物是相同的。但是，动物的整个获得其兽性的过程是一个纯自然的过程，其兽性伴随若生理成熟而形成，动物本身完全不能作用这一过程，更不会在这一过程中又出现开发兽性的兽格的形成过程。与动物不同，人获得其人性的过程到一定阶段，至少自4岁起就开始受到人自己的作用，而且这种作用越来越大。这种情况带来了几种后果：其一，这种作用客观上会干预人性的形成过程，给人性的形成打上人化的印记，而且给人性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其结果是人性比兽性复杂得多。其二，在这个过程中又会出现一个开发人性的人格形成过程，这个过程的起点比人性形成的起点晚且时间更长，直到人格形成后，人才在心理上成熟起米。其三，经过人自己作用形成的人格通常并不能将人性充分完整地变成现实，人格与人性的广度和深度通常是不同口径的。而且，由于个人作为的因素或客观因素的消极影响，人格还可能发生病变（最常见的是人格障碍），使人格偏离本性或使本性异化，从而使人不正常。由此看来，人的心理虽然比动物复杂得多，高级得多，但其形成会存在更多更大的风险。

如果我们不考虑人从受孕成为胚胎到人性初步形成(3岁）的这段时期，仅仅考察从人性初步形成之后到人格基本形成，我们把这段时间看作是从人性到人格的过程，我们就会发现，这过程是人的人性禀赋、身体成熟、环境影响和个人作为交互作用的过程，最终形成的人格是这四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

人性禀赋是从受孕开始的，一直到人性基本形成才基本定型。人的禀赋开始于受孕，受孕的过程是来自父亲的镜子与来自母亲的卵子相结合，构成一个受精卵。受精卵虽然只是一个细胞，但却是新生命体的开始。基因所携带的来自父母的遗传信息就是人性禀赋的最初源泉，人性的最初禀赋后来随着机体的发育和成熟而逐渐形成了人性的各种潜质，其间遗传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异。遗传的不同决定了人性最初的禀赋不同，而这种不同由于人的身体发育环境影响和个人作为等因素的作用而导致的变异，使不同人的人性潜质差异变大，即使是同卵孪生子也因作用的因素不同而会出现差异。人格就是在这种人性潜质与上述各种因素交叉作用下逐渐形成的。

如果说人性潜质是人格形成的潜在可能性，那么，人的身体成熟则是人性和人格形成的前提。人的身体成熟包括生理成熟和心理成熟。生理成熟当然也是人格形成的前提，但相比较而言，与生理成熟相关联的心理成熟更是使人性潜在可能性变为现实的内在条件。在现代，人的心理成熟要大大晚于生理成熟。如果说人的生理到18岁基本成熟，那么人的心理基本成熟可能要到30岁左右。正因为如此，与心理成熟相伴随的人格形成才会大大晚于人性形成。

人一出生就生存于各种环境之中，例如：家庭、学校、社会等等，环境会对人性形成和人格形成产生重要影响，首先是家庭，它可以使人最初禀赋的人性基因朝正反两个方向变异，当然这种变异与孩子的营养也有关系。不过，这种影响在人性基本形成阶段开始减弱。家庭对人格形成的早期以及初步形成的影响也非常大。人们常说“父母是孩子的最好老师”，就是说父母是孩子最早的人格样板，父母的人格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孩子。就人性发展而言，学校环境则在家庭环境的基础上进一步作用于孩子，使人性在知识的影响下进一步发展变化，但这个影响力会逐渐减弱。社会环境一般对人性形成的影响不大，而且也不直接，因为在人性形成的过程中．孩子通常对社会环境的感受不深。但是，社会环境对人格形成的影响很大，它可以形成与学校或同或异的影响，促使人格朝更广更沉的方向发展。其中，互联网对人格形成的作用十分巨大，尤其在信息化的当代环境中。

个人作为，是人性和人格形成的重要影响因素之一，尤其对于人格的形成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人性的形成一般来说主要是一个自然过程，人们常常把人性看作是一种既定的东西，似乎是不可改变的，但实际上，由于人的作为，人性还是可开发的。人格更是这样，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就表达了个人作为在人格塑造中的重要意义。可以说如果没有个人自己的作为，那么无论天赋多么卓绝、身体多么健康、环境多么优越，都不会有人格，更不会有完善的人格。

由于个人作为的功夫和成效不同，因而人格可以达到不同的境界。关于人格以及相应的人生有哪些境界，历来有不同的看法，如冯友兰先生将人格划分为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四个由低到高的境界，张世英先生也将人生划分为四种不同境界：欲求境界、求实境界、道德境界和审美境界。共中最有影响的是中国先秦儒家关于人格境界的四层次划分，即小人、君子、豪杰和圣人。儒家对小人有许多描述，概言之，小人就是没有理想、缺乏德性、不讲道义、谋求私利、缺乏知识、鄙陋卑劣、庸俗卑下，甚至妄诞、虚诈、诡异的人。小人是人格的最低层次，与小人对立的是君子。根据孔子的论述，君子就是遵循礼义，追求、成就仁德之人，具有克己复礼、恭敬谦让、诚信和顺、仁为己任等显著特点。与君子恭谦守礼、注重内在修养的形象不同，豪杰具有独立、尊严的人格，胆识超人、直道而行的气概和刚毅、浩大的品格，并且追求济世利民。君子和豪杰可称为“贤人”它们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完善之处，圣人则是儒家理想人格尽善尽美、至善至美的最高典范，是最完善的理想人格，也是人生在世可能达到的最高境界。虽然学者对人格和人生的境界划分有不同的看法，但一般都承认人格和人生存在着不同的境界。

三、人格与人生

人格对于个人、对于人类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然而，人生并非止于人格的获得。人格还是一种内在的东西，是一种内在的生活系统，它需要发挥出来才能成为见之于外的活生生的外显生活，而这种外显生活是人的外在标志。人格是内在的真实自我，人生则是外显的真实生活。我们把人格看作是人的现实规定性的结构系统，那么人生就是这种系统的功能，这种系统发挥功能的过程就是现实的人生。如果说人性的人格化是人的第一个层次的自我实现，那么人格的人生化则是人的第二个层次的自我实现。这两个层次是相互缠绕、密不可分的，成就人格与发挥人格实际上是同一个过程，只是在不同年龄阶段其重点有所不同而已。人格化和人生化都是人性的现实化，它们的统一是自我实现的完整过程。

需要指出的是，自我实现实质上是人性的实现，在人性现实化的过程中，自为个体还有可能使人性得到超常的开发，使开发的人格得到超常的发挥。如果我们把人性视为自我，那么在人性现实化的过程中，人不仅能够实现自我，而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超越自我。或者说，人能够在实现自我的过程中超越自我。自我超越虽也屈于自我实现，但却是自我实现的品高层次，是常人很对达到的，因而其意义重大而非凡。正是这种自我超越使一些人成为英雄、伟人、先知、圣贤。

如同人性是人格的限阈一样，人格也是人生的限阈。一般来说，人的现实生活很难突砐这一限阈。一个道德人格低下的人不可能有高尚的道德生活，相反经常会有一些不道德的行为发生。一个人的智商、情商、意商均低的人，是不可能干出一翻惊天动地的伟业的。总之，只有人格完善，一个人才能实现自我价值，才能过上幸福生活，而一个人的人格异常，这一切则无从谈起。这都说明，人格根本上制约着一个人的生活质量和层次。在既定的人格限阈内，存在着能否充分发挥人格的功能的问题。人格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人格，这个人就是人格的主体。人格的功能能否发挥出来，发挥得好不好，涉及多方而的因素。从个人的角度看，涉及身体健康、个人作为和机遇等因素；从社群的角度看，涉及家庭、职场、基本共同体，甚至还与世界的和平安宁相关。我们可以从这两个方面做些简要分析：

首先，从个人的角度加以分析。个人是其人格的主体，也是其生活的主体。在社群状况良好的条件下，人格的功能能否充分发挥出来，取决于其主体的身体是否健康、作为是否到位，以及能否把握住重要机遇。身体健康是人格发挥的基础和前提，即使一个人的人格完善，而他的身体发生意外（如遭遇突发事故使身体伤残，或者患上不能治愈的严重疾病），他的人格功能就可能不能完全发挥或不能充分发挥。因此，如何使身体始终保持健康状态，对于人格功能的充分发挥至关重要。

机遇对于人生也是十分重要的，一个人生活在一个好时代和好社会，他就会比其他人拥有更多更好的机遇。但是，在相同的社会环境中，在机遇对于大家是公平的情况下，能否把握住机遇就取决于个人。一个人如果善于发现机遇并善于把握机遇，他就会为人格功能的发挥提供更多的资源和平台。一个人要成为善于发现和把握机遇的人，他必须是能够自助的，即能够自力更生。这即是所谓的“自助者，天助之”。这是因为自助者由于活动内涵丰富、活动外延宽广而更容易遇到机会，由于自强不息而使别人对他有信心从而愿意为他提供机会，由于有较强的实力和能力而更能抓住和把握机遇。因此，发现和把握机遇的问题，实际上也是一个作为的问题。

人格并不是一个僵化、封闭的模式，而是一种动态、开放的结构。一般来说，即使在人格基本形成的情况下，人性还有开发的空间，人们还可以使自己的人格进一步完善。一方面，在人格既定的情况下，一个人还可以在人性的限阈内从细节方面拓展，特别是可以进一步深化，提升层次，挖掘限阈内的潜力从而使既定人格不断丰富完善。这就是说，人可以使已经形成的人格逐渐达至极致。另一方而，人格只有基本形成，没有最终形成，人格完善的过程只有到人死时才最后终结。从这种意义上说，人的一生也可以说是不断开发人性的过程，是不断接近人性限阈的过程。实际上，人的人性状况如何，人们是无法直接把握的，只有到人离世时，人们才能根据最终人格发展的结局发现一个人人性的状况，即所谓“盖棺定论”。因此，我们要把人格看作是一个发展的过程，看作是一个素质不断提升的过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断走向更完善。当然，到了成人晚期特别是到了高龄老人阶段，人格不可避免地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衰退甚至会发生异变。这通常是生理因素决定的，但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人格完善并无止境。

其次，从社群的角度加以分析。在人格形成的过程中，人格会发生异常的问题，在人格基本形成之后，在其发挥功能的过程中也会发生异常的问题。当然，这里所说的人格基本形成指的是正常人格的形成，而不包括不正常人格的形成。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会发现不少患抑郁症的人和精神病人是成年人，而这时他们的人格一般已经基本形成，问题发生在他们的人格基本形成之后。正常人格基本形成后之所以还会发生问题，原因无非有两个方而：一是原来形成的人格虽然基本正常，但并不完善，其中存在着某种薄弱环节甚至缺陷，所以在遇到社会或生活境遇急剧变化时，薄弱环节或缺陷可能会导致人格“蚁穴溃堤”。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兴起后出现了抑郁症高发问题，其原因从个人的角度看．就是患者在人格的精神层次上理想信念不正确或不坚定，致使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面前陷入了严重的内心冲突。二是原有的正常人格由于社会或生活境遇的急剧变化而发生坍塌。20世纪上半叶，歇斯底里症笼罩若欧洲国家，许多人患上了这种精神疾病，而导致这种问题发生的重要原因，就是这一时期爆发的使千百万人生灵涂炭的两次世界大战。许多正常人由于无法面对血淋淋的可怕事实而瞬间发生精神崩溃。当然，也有不少人而对这样的事实仍然坚定不移，彰显出人格的巨大力量。由此看来，既然人格形成后也会发生变异问题，那么要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一方面要努力使人格强大，同时也要不断改善人类生存的环境，确保人民和平安宁地生活。

如果我们把自为个体人格的基本形成、继续完善和逐渐衰退这整个过程都看作是人格的发展过程，那么，我们也可以说人格发展的整个过程也是人生活的发展过程，这两个过程是同一个过程，而不是两个分离的过程。在自为个体的实际发展过程中，人格发展和人生发展交互作用、交互生成。一方面，人一进入生活过程，就释放并开发着人性，这种释放和开发的结果逐渐积累、沉淀成人格；另一方面，逐渐积累、沉淀的人格又通过其功能的发挥主导着整个生活过程，并逐渐成为生活的深层结构。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之所以会在人性和人生之间出现人格这一层次，就是要使一个人有一个完整的、同一的或一以贯之的自我，以此区别于所有其他的自我，并使他自己和他人能通过他的人格实现身份的认同或认异。如果没有人格，每一个人就像动物一样，其本性直接外显于生存活动，不具有内在的同一性，没有独具个性的身份，那么就不会有社会身份和角色，也就不会有人类的社群生活。